舊金山 — 舊金山政府由6月10日起關閉整個花園角公園以進行為期兩年的改建工程。至今許多華裔仍然對市政府漠視反對意見決定拆除連接公園及金融區的行人天橋而感到憤怒，他們認為市府未依循正當的程序努力保護該行人天橋，使已累積半世紀的華人歷史性建築物無法承傳下去。
近日市政府宣布華埠三項主要改建工程的施工時間表，該三項改建計畫包括——花園角公園、華埠公共衛生局和華埠圖書館。三項計畫的施工時間都於6月啟動，華裔人士紛紛向「風報」反映，對市府的決定感到不滿。
根據市政府公布的最新施工日期，位於百老匯隧道上方美臣街1490號的華埠公共衛生局，將由2026年6月5日起關閉兩年，進行防地震和改善醫療設施等工程。
華埠衛生局改建計畫的經費來自2024年選民通過的「健康、安全、活力公債案」，總額為7610萬元。施工期間華埠衛生局的服務將自2026年6月22日起，暫時遷至華埠積臣街845號的東華醫院至2028年。
位於跑華街1135號、建於1921年的華埠圖書館，也將於2026年夏季關閉，進行裝修和擴建工程，需費3870萬元。市政府尚未公佈具體的關閉日期。公共圖書館已選定在華埠都板街950號設立臨時華埠圖書館。
位於乾尼街733號、佔地5萬7516平方呎的花園角公園，由6月10日起關閉兩年。耗資7300萬元，主要資金來自2020年的「健康與復甦公債案」。其他資金來源包括：開發商影響費、市中心公園基金、可持續華埠計畫、前州眾議員丁右立從州府爭取到的600萬元撥款、及州參議員威善高爭取到的100萬元州府撥款。
花園角公園改建計畫包括：拆除連接公園和希爾頓酒店、橫跨乾尼街的行人天橋，以便建造一座兩層高、高29呎、面積為8300平方呎的大型室內康樂室，取代現有面積較小的康樂室。
1971年建成的花園角行人天橋，逾半世紀以來，一直是舊金山華埠的地標建築：它代表早年華人社區向市政府爭取平等權益的歷史、是大型集會和拍攝集體拍片的地點、是金融區通往華埠的象徵、也被視為風水極佳的天橋，引進好運。
更廣泛的華裔人士：反對拆除歷史悠久的行人天橋
拆除行人天橋以換取空間興建更大的室內康樂室，主要得到四個非牟利團體的大力支持，包括華協中心（CCDC）、安老自助處、社區青年中心（CYC）和舊金山中華文化中心（CCC），但受到更廣泛的華人社區成員反對。
多年來該四個非牟利團體受到市政府的邀請，參與花園角改建計畫的策畫和討論。擁有176年歷史的中華總會館（CCBA）是華埠公所僑社的最高代表單位，卻從未接獲邀請參加相關的會議。
94歲的張啟智，是「華埠風箏店」的老闆，自1972年起他就在華埠都板街經營風箏店至今，逾50年。他強烈反對將花園角行人天橋拆除。
張啟智說， 50多年來他每天都在華埠的店裡，市政府從未徵求過他對拆橋的意見，事前也未聽聞市府對拆除行人天橋有任何民意調查。「市政府一而再地聲稱有77%參加民意調查者支持拆除行人天橋，這完全是錯誤的。我從未聽過這項調查。」
拆除花園角行人天橋的支持者形容，「這座橋通往無處」。張啟智反對這個說法。他說：「花園角天橋是我每天在華埠曬太陽、休息、散步的地方。公園應該是大家放鬆身心、綠色、開放呼吸新鮮空氣的一個公共場所，而不是供非牟利團體舉行室內會議和活動之用。花園角公園為什麼需要興建一個大型室內康樂室以取代可讓大部份人自由使用的行人天橋呢？」
包括華埠建築師鄺深明在內的華裔反對者認為，市政府在決定拆除這座歷史悠久、私人集資興建的行人天橋前，並沒有提供保留這座歷史橋樑的替代方案，不符合市府的運作程序。
鄺深明的建築事務所設在華埠，他曾於2022年4月在市議會公開發言反對拆除花園角行人天橋。包括兩位華裔市議員陳詩敏及馬兆明在內的11名市議員，一致投票將花園角行人天橋的許可證撤銷，代表市議員支持將大橋拆除。
鄺深明說，這座寬28呎、長240呎的行人天橋，在建築造型和設計上獨樹一幟，具有歷史意義。它也是灣區唯一的一座這類行人天橋。
對市府的決定感到失望的鄺深明說，市政府無視非牟利團體以外更廣泛的華人社區聲音，這與川普政府的做法如出一轍。市政府正在抹殺華人社區的歷史、華裔建築大師陳志遠 (Clement Chen）和陳其寬 (Chen Chi-Kwan) 、及其他社區領袖的貢獻。當年華裔社區領袖籌集資金建造好風水的行人天橋，為華埠引進財富和好運。
舊金山規劃局： 2022年建議採用「全面保護方案」保留行人天橋
舊金山市府的檔案文件顯示，當花園角改建工程細節公佈後，舊金山規劃局曾於2021年就行人天橋的歷史價值進行研究，2022年發表一份題為「致歷史保護委員會備忘錄」、厚455頁的報告。報告為花園角行人天橋的去留提供多項建議，包括「全面保護方案」和「部分保護方案」，目的為保護該行人天橋對華人社區存有的歷史和文化意義。
該報告還指出，拆除這座橋「將對已確定的歷史資源造成重大且不可避免的影響」。
花園角公園建於1835年。規畫局的報告指出：「到了第19世紀70年代，華裔居民已在花園角公園週邊的地區定居，該公園成為華人社區的重要場所，華裔將公園稱為『花園角』。」
希爾頓旅館（前身為假日酒店）位於乾尼街750號的土地，自1851年起就坐落在該地點。1852年舊金山市府購得該地皮，改建為市政廳，後改建為司法大樓。1960年市政府將司法大樓遷址，並將該土地的管理權移交給舊金山重建局。
1970年代，名為「舊金山華埠社區服務協會」的團體，曾遊說市議會將原司法大樓土地改建為華埠社區中心和博物館。最終市政府決定將土地出售給開發商，用來興建假日酒店，並在旅館內加入「中華文化中心」。
在上海出生的華裔建築師陳志遠（Clement Chen）及其同事負責設計假日酒店和中華文化中心（位於酒店三樓）。
連接中華文化中心和花園角公園的架空行人天橋，則由台灣出生的建築師陳其寬和景觀設計師羅伊斯頓設計。行人天橋和假日酒店均於1971年建成啟用。
舊金山規劃局在報告中寫道，乾尼街行人天橋的歷史意義重大，因為它「與舊金山華埠居民日益增長的政治影響力相關，行人天橋的建築設計是建築界的獨特代表，並且出自建築大師陳志遠和陳其寬之手」。
報告寫道，如果花園角改建計畫將屬於歷史古蹟的天橋拆除，預料將造成重大、且不可避免的影響。該項目「應避免或大幅減少對歷史古蹟的任何重大影響，郤可同時實現大部分改建公園的各個基本目標。」
報告建議：「根據『全面保護方案』，公園將進行改建，並保留整座乾尼街行人天橋，將擬建的康樂室南面牆壁後退15呎，並將康樂室佔地面積從8313平方呎減少至6651平方呎。建議中的15呎後退距離將在行人天橋和康樂室之間提供足夠的空間，符合消防和安全規定。」
舊金山規劃局在建議保留整座行人天橋的結語中寫道，「『全面保護方案』將保留行人天橋的大部分標誌性特色，因此對這一歷史古蹟的影響微乎其微。」
葉麗莎：行人天橋帶來兒時住華埠的回憶
葉麗莎是舊金山市內的一位小商業店主，住在舊金山南面的海景區。她認為市府為了配合非牟利團體的需求而拆除行人天橋以方便興建更大的康樂室，於理不合。
葉麗莎在中國廣州市出生，1980年13歲的她隨著父母和兄弟姊妹移民來到舊金山。抵達舊金山後，一家人住在華埠華盛頓街的小公寓，那是他們在美國的第一個家。
「當時華埠的餐廳和商店都開門營業至很晚，晚上11時、午夜，甚至凌晨1時或2時。」她回憶道，「那時候我還是十幾歲的年輕女孩，因為公寓太小，我們晚上經常在行人天橋上徘徊留連。」
「這座行人天橋讓我憶起40多年前的新移民經歷，它承載著許多像我一樣豐富而深刻的移民故事。」她又說， 「我們感謝70年代華人社區領袖們的努力和勇氣，籌款興建這座行人天橋。直到今天，我仍然無法理解市政府為何會有拆橋的決定。這座橋就是我們華人社區的重要歷史。」
拆橋的支持者稱，「這座天橋通往無處」。葉麗莎辯說，問題的關鍵在於這數十年來市政府沒有好好管理和善待這座天橋，問題不在於天橋本身。「如果市政府能夠妥善維護、並重新裝飾這座橋，它將會是一座非常漂亮和充滿特色的天橋。」
一群在希爾頓酒店工作的華裔服務員說，他們接到旅館的通知，暑假期間，當市府拆橋期間，旅館將關閉兩週，他們需要暫時停工。
旅館工人表示，據他們了解，希爾頓酒店工人都反對拆橋，希望這座天橋得以保留。一名陳姓的工人說，大家支持保留天橋與他們的工作及工資無關，而是關乎這座行人天橋是華埠的地標、歷史傳承、文化遺產、及為華埠帶來的好風水。
退休建築師黃繼勝（Howard Wong）是「風報」採訪的受訪者中極少數支持拆除花園角天穚的華裔之一。他在華埠東華醫院出生及在華埠北岸區長大，曾在舊金山市府建築局任職建築師，專責為市府康樂及公園局的工程項目擔任設計師。
黃繼勝表示，過去幾年裡他曾多次在公聽會上發言支持拆橋。他主要是從建築的專業領域看花園角行人天橋。他認為供路人步行的天橋不應建在一條主要馬路幹道的上方。
但是黃繼勝說，他並不滿意花園角公園的改建設計。獲市府通過的設計方案，缺乏凸顯華人文化元素。在中國，即使是非常現代化的建築設計，往往仍能呈現其中國文化背景。 「我希望未來的花園角公園看起來更有亞洲風味。」
邵旗謙：拆除花園角天橋「勞民傷財」；暑假旺季市府同時啟動三項大型改建工程傷害華埠
「舊金山商戶聯會」會長邵旗謙加入其他商家的行列，反對市府拆除花園角行人天橋。該會的逾百名商家會員來自華埠、日落區和海洋大道商圈。
邵旗謙說，「拆除行人天橋就是『勞民傷財』。目前市府面對巨額財政赤字。為什麼市府還要花費數百萬元去拆除一座對華人社區具有深遠歷史意義、用血汗建成的天橋？這完全說不過去。我們要知道市府有這樣的決定背後的動機是什麼？」
邵旗謙說，第一，這座行人天橋並非由市政府出資建造，而是由華人籌建，市府的決定是對上世紀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華人社區領袖的極大不尊重。在1970年代，一些華人團體領袖曾努力向市府爭取華人社區的代表權，並致力將華埠與金融區連結起來，為華埠帶來財富與和平。
第二，從風水學上的建橋設計，就可顯現這座天橋與風水有關。「市府難道想切斷金融區和華埠之間的聯繫嗎？」邵旗謙說，市政府一直強調拆橋計畫得到77%參與問圈調查的人士支持。「那麼這些參加民意調查的人是誰？調查樣本是否夠大足以涵蓋華人社區中的多元化背景包括商家的意見？」
邵旗謙說，第三，「這座橋通往無處」的說法與事實不符。許多年來華人團體在舉辦特別活動、聚會和節日慶典時，仍然常到花園角天橋上拍攝集體照片。
自市府公布華埠三項大型改建項目都於六月展開後，「風報」持續收到華埠商家的投訴，稱三大改建工程同時動工為期兩年，將對華埠商家帶來沈重的影響。
華埠一些中餐館和咖啡店老闆估計，三項工程施工後，將使他們的正常生意額下跌30%至50%。
邵旗謙質疑舊金山市長辦公室、工務局、康樂及公園局、公共衛生局和公共圖書館等各不同市府單位，是否曾協調溝通合作，設法減少施工對華埠商家和居民造成的影響。
邵旗謙說，疫情期間華埠的經濟備受打擊，近年略有復甦，夏季是每年華埠商家的銷售旺季。市政府為何要選在六月同時為三項大工程開始施工？這對華埠所有人都產生深遠的負面影響。
中央地鐵的施工期長達十年，邵旗謙是中央地鐵工程的受害商家之一，他經營的旅行社原來設在士德頓街中央地鐵車站的斜對面，噪音、交通擁擠和灰塵困擾了邵旗謙和其他華埠商家十多年，導致許多顧客郤步。
老人、滑板者和遊客希望保留行人天橋
每天有數百名華裔老人聚集在花園角公園玩撲克牌和下棋。75歲的周女士就是其中一人，她告訴「風報」反對拆橋計畫。
周女士住在灣景區的老人公寓，每天搭乘中央地鐵前往華埠，相約與住在華埠的好友在花園角一起玩撲克牌。
她說，花園角公園因施工而關閉後，她和友好仍未想到要去那裡。她很不願看到行人天橋被拆除，目的是為在公園裡建造一個更大更高的室內康樂室。
她解釋，多年來花園角的康樂室總是關著門，只有當非牟利團體或市政府舉辦活動時才短暫開放。華埠黃顯護遊樂場的康樂室情況也是一樣，經常關門，無法進入。
周女士說，他們喜歡在戶外玩撲克牌，空氣更清新，陽光更充足。市政府將來在花園角興建一座更高更大的康樂室，等於佔用了公園內更多的戶外開放空間，還將行人天橋拆除，對所有人都不好。
於花園角公園被關閉施工前的最後幾個小時，來自聖荷西的兩名西裔大學生昆西和戈麥斯，拿著滑板來到花園角行人天橋，在天橋上滑滑板。他們沒有注意花園角將關閉兩年改建的消息，但他們郤了解這座行人天橋的歷史，包括它在1990年代曾是全國知名的滑板好去處。
「這座天橋一直是舊金山華埠和華人文化的象徵和歷史見證，並讓所有社區和族裔受惠，包括我們是滑板愛好者。」戈麥斯說道，「聽到天橋即將被拆除的消息，感到非常難過。市政府應該保留這座獨特的天橋。」
布拉舍爾是來自明尼蘇達州的遊客，他投宿的旅館在離花園角東面兩街區處。他在240呎長的天橋上散步時，看見有年輕人在橋上滑滑板，互相打招呼。
他從「風報」記者知道這座天橋即將被拆卸後說，「請代告訴舊金山市政府，我喜歡這座橋，我希望它能被保留下來。」
格拉和希門尼斯也是遊客，來自墨西哥，這是兩人第一次來到舊金山華埠。他們走進花園角和在行人天橋上散步。當他們得知行人天橋即將被拆除後，感到震驚。
格拉說，「這座橋是居民和遊客（包括我們）享受陽光和休息的好地方。對於一個大都會城市來說，這座橋的設計和造型非常獨特。它代表了華人社區悠久的歷史。市政府為何要拆除它？為了興建一個更大的康樂室而犧牲珍貴的歷史古蹟？我們無法理解。」
安老自助處：「我們的長者一直期盼著一個現代化、功能齊全的花園角公園和社區中心。」
華埠兩家支持拆除天橋的非牟利團體在市府的新聞稿上發表了意見。「華協中心」行政主任楊重賢在新聞稿上說，「在舊金山人口密度最高的住宅區，60%的單位是散房，花園角就是名副其實的社區客廳。正因如此，15年來這個社區一直積極參與及倡導去改造這個『客廳』。」
楊重賢說，「感謝成千上萬的華埠居民和利益相關者的參與，感謝他們為實現這一願景而努力奮鬥（有時甚至彼此之間存在分歧）。並要感謝康樂及公園局與其他市府部門一路的合作。」
安老自助處行政總裁鍾月娟說，「我們的長者們一直期盼著一個現代化、功能齊全的花園角公園和社區中心。今天的動土儀式讓我們無比欣喜，預示著新公園即將建成。我們期待與康樂及公園局人員緊密合作，將花園角打造成我們社區最受歡迎、最美麗的公園。”
舊金山市府：大多數遞交意見者支持拆除行人天橋；市府各部門密切協調華埠三項改建工程以減少施工影響
「風報」就華埠三項大型改建工程查詢市長辦公室、工務局、康樂和公園局、公共衛生局及公共圖書館。市府發表一份聯合聲明回應。
市府在聲明上寫道，「市府將共投資1億5650萬元在該三個改建項目上，旨在改善華埠的社區醫療保健、圖書館和康樂服務。雖然施工不可避免造成一些影響，市政府正盡力減少干擾，例如文化活動和開學前後。」
工務局負責統籌華埠三項改建工程的施工。市府指出，市府採取了前所未有的措施，指派一位施工協調員，確保協調工作的進行和其透明度。工務局經驗豐富的項目經理奧萊亞（Cristina Olea）擔任該三項工程的項目協調員。
市府回覆稱，市府已展開了宣傳活動，向社區居民提供該三項施工計劃的資料，包括6月2日在花園角康樂室舉行開放日活動；公共圖書館將於6月13日舉辦開放日活動，提供華埠圖書館修建工程的相關資料；5月27日舉行記者會宣布華埠衛生局的服務將暫時遷至東華醫院等。
關於華裔反對拆除行人天橋問題，市府回應寫道，「行人天橋是整項花園角改建計畫中被討論最多的內容之一，一項調查顯示，超過四分之三的受訪者支持拆除天橋。」
「拆除行人天橋後可讓未來的公園興建新的康樂室、從乾尼街通往公園將可加建無障礙坡道、及透過更開放的公園設計增加空間，改善花園角與週邊社區之間的視野、便利性和連接性。」
市府承認部分社區成員對拆除天橋的決定持有異議，但該項目是凝聚了多年來收集公眾的意見，並在市府規劃和審批流程中有充分審議。
市府否認在通過拆除行人天橋的決策程序上違反市府的規則。市府回覆寫道， 「在規劃花園角改建計畫時，市府始終遵守所有適用的州和地方法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