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報：一份免費的雙語周報，已對舊金山帶來改變

*編者按：全美有六千會員的 「專業新聞人員學會」，屬下的「羽毛筆雜誌」在今年的夏季號中，以「風報」創辦人李秀蘭為封面，並刊登文長四千字的報導，撰寫「風報」創刊的經過。本報獲得該雜誌的同意授權，轉述全文，並將文章譯成中文，與讀者分享。感謝他們的支持！

查韋斯報導

每周二和周三，李秀蘭就會由她居住的密爾布瑞市，長途跋涉開車45分鐘，到舊金山市深具代表性的華埠。在特別風和日麗的一天，那天和暖的天氣與位於海灣旁一向以清涼而聞名的舊金山出現了強烈的對比，李秀蘭有用途地將她的汽車停在依山而建的沙加緬度街上。這一天，她載著3000份由她創辦的全彩色「風報」到華埠，報紙就放在她的小型電動車後面的行李箱裡。

李秀蘭捧著一大疊的「風報」，走上山坡，將報紙放到一家食品店裡，店裡放有她的金屬報架。這家食品店是全舊金山市32個贈閱「風報」的地點之一，集中設在華埠內，大家可走進店內就拿走一份免費的「風報」。她與收銀員簡短聊聊後，李秀蘭就離開，繼續走下山坡，走回她的汽車，又拿著另一疊報紙，又準備走上山坡。「對我來說，好的運動。」李秀蘭興高采烈地說，並一邊喘著氣走到另一個送報地點。

將免費的周報送了幾個地點、食品店內的顧客立刻拿走幾份「風報」後，李秀蘭就移到華埠著名的天后廟街，並走進「幸福餅家」，問問友人兼餅店老闆張曉燕是否可以從別的店裡買個便當回到餅店吃午餐。對方樂意點頭後，李秀蘭走到另一家也是由她熟識的人負責的餐館裡，買了一個午餐，有豆腐、蔬菜和飯，於是再回到餅店，坐下來吃午飯，在餅店買了一瓶水，就在餅店裡休息了一下。

熟悉華埠人與事的李秀蘭，類似的動力促使她往來於華埠商家之間。李秀蘭的核心角色是一名記者，熱愛充滿歷史遺跡的華埠，就像都板街上的古老中國街燈。即使大企業努力爭取進入華埠，但華埠依然站立不倒。今天在這裡，明天就離開的高科技人員，離開前就為華埠帶來了一個禮物，將華埠的租金抬高了。

李秀蘭很清楚了解，採訪新聞就是要找到正確的採訪對象。許多年來，李秀蘭採訪了許多獨家新聞，其他媒體也跟進。李秀蘭是傳統式的記者，明白到她的新聞來源是來自所建立的踏實關係。她經由多年的磨練而建立起的名聲。

當午飯時間結束後，李秀蘭走出餅店，手裡拿著一袋芒果糯米糍，這是老闆娘張曉燕專為李秀蘭而設，餅店不常出售。李秀蘭又趕路將另一批「風報」送到其他地點。

李秀蘭曾在香港擔任記者三年，採訪各類新聞事件。1984年來美，先到位於猶他州羅根市的猶他州立大學攻讀新聞碩士學位。十分熱中投入新聞工作，1986年來到舊金山華埠，替「世界日報」採訪犯罪新聞，這是一家全美最大的中文日報。這條路線並不好做，也是當時唯一的選擇，這與她過去在香港採訪社會福利及交通事務截然不同。當年舊金山華埠的街頭幫派、有組織犯罪及非法賭博活動猖獗。

雖然這是艱辛的路線，容易壓力過大，但李秀蘭卻在挑戰中找到滿意感，愛上採訪刑事司法消息，特別是在1980年代，她經常發掘到新故事。她鍥而不捨追求事件真相的態度，為她贏得尊敬和信任。

李秀蘭與受害人及罪犯以中英文說話，他們如同她的家人。當與權貴像是檢察官及法官談話時，李秀蘭也是同樣的自在。

多年前一名私家偵探與李秀蘭是好友，也愛讀李秀蘭的新聞報導，他是洞悉李秀蘭擁有能力辦報的第一人。有一天，他在法院大樓內與李秀蘭分享他的看法。李秀蘭說，「他告訴我許多人愛讀我的報導，建議我應該開辦自己的報紙。」「當時我回答說，這是不可能，我沒有可能做得到，辦報需要很多金錢和人手。要創辦一份報紙並不容易。」

但是2020年4月9日晚上10時30分，她將所有時間為「世界日報」服務長達34年後，且曾發表無數的新聞報導和無數的獨家犯罪政治消息，卻毫不客氣地被該報透過一個電話解雇。在那個時刻，一名曾有數十年經驗、建立無數消息來源和聯絡網的記者，面對不明的前途，變成一無所有。

當晚李秀蘭面對突然失去工作，卻記起幾年前與一名私家偵探友人在法院的閒談。第二天，李秀蘭就決定創辦一份全新的報紙。

雇員: 一人

薪水: 沒有

成本: 許多

由四月到九月，隨著新冠疫情在全球提升至最高警覺水平，灣區出現數以萬計的感染病例，李秀蘭在策畫推出「風報」。（李秀蘭大笑著解釋「風報」名字的由來時說，「如果你要知道華人社區的最新消息，請隨風而走。」）

就在那段時間，不少讀者聯絡她，因為在報上看不到她的報導，查詢她是否一切安全。這些的慰問，也促使她堅定創報的決心。

讀者懷念李秀蘭，讀者也透過她獲得無法從別處得到的消息。數十年來李秀蘭是老居民及公所家傳戶曉的名字，卻突然從報紙上消失了。李秀蘭告訴來電的支持者，她將以另一全新的姿勢重回新聞工作。

李秀蘭的舊同事關文傑，曾與她一起同事十年。關文傑提到李秀蘭的遭遇，為她感到不值。關文傑說，「我感到氣憤，因為其他記者並沒有像李秀蘭的專業... 他們為什麼要選她？這是十分不智。」

關文傑已經從新聞工作退休，目前是自由撰稿人，專注攝影及旅遊。他認為李秀蘭是深具天份的新聞人員。「這是我個人的意見，大部份華文媒體的記者並沒有修讀過新聞科系。」「他們多是會讀寫中文，不懂得新聞採訪工作的概念，分不清重要和不重要的消息。但李秀蘭與他們不同，許多年來，當有事發生時，警察就會打電話給李秀蘭。」

在2021年，「風報」是一份獨特的媒體。首先，李秀蘭編撰的實體報紙是免費贈閱。她推出中英雙語新聞刊物。她的報紙只得到很少的廣告商贊助，但在厚20頁的每期周報中，她選擇更昂貴的全彩色印刷，她利用個人的儲蓄繼續服務社區，為社區提供重要的資訊。

當網路媒體已在淘汰實體印刷媒體之際，李秀蘭卻繼續以傳統方式對抗新型媒體。剛剛年過60歲的她，本來可以退休及休閒地生活，她為自己訂下許多優先工作計畫。

「長久以來我是崇尚簡單生活的人。我不開名貴的汽車，不常上餐館。」李秀蘭說，所以她可以留有一些存款來創業。「我感到自己可以繼續貢獻社區，我寧願繼續服務，與別人分享，比留在家裡好。我是享受工作的人，並非只為自己，而是為了別人。」

在這送報的一天，李秀蘭經常停下腳步與每個人說話，包括兩名年輕的警員，他們想和她多聊，但兩警員因要處理一通求助電話而離開。

當走下聞名的新呂宋巷，就走到著名的遊客點「金門簽語餅店」。店主陳展明是有近60年歷史的名店第二代店主，店裡掛滿陳展明與名人合拍的照片，他與李秀蘭以中文交談，兩人都是華埠的代表人物，熱中服務華埠。

陳展明說，「我們有一段時間沒見面。」李秀蘭與友好在她熱愛的華埠坐下來談天，對她來說十分奢侈。每周李秀蘭到華埠去，主要目的之一是送報。當她沒有出現在華埠的日子，她就是用心設計她的「風報」，包括撰寫、訪問、攝影、設法找尋廣告客戶等。

「風報」網站的更新，是由她的兒子幫忙。由這裡到那裡，李秀蘭都可以找到義工幫忙，包括關文傑，為「風報」撰寫旅遊經歷。

李秀蘭在舊金山華埠沒有正式的根源，也從沒有在華埠住過，她曾住在日落區多年，直至她南遷到郊區。不過，她提過其中一個夢想，就是希望在天后廟街設立她的辦公室，使她更容易採訪及服務華人社區。

她決定創辦「風報」的其中原因，是她熱愛服務人群。花園角是許多老人消磨時間的地方，他們就在停車場進出口兩旁玩撲克牌。在典型的周末，花園角滿是居民及遊客。但在疫情之下，花園角聚集的人群顯得較為稀疏。

年長的華裔已十分倚重李秀蘭的服務，因為她的生活方式及歸屬感，每周長者可有新鮮的中文新聞報導可讀，他們不需要付費。「風報」同時提供英文報導，已扮演了橋樑的角色，使不懂英語及不會看中文者有交流。

自2020年9月以來，長者可索取免費的一份「風報」，疫情期間躲在家裡就可讀到每周的新消息。創辦一份不收費的實體報紙，並不符合經濟效益。但關文傑說，這就是李秀蘭的個性。

「她被裁員前約半年，我們一起吃午餐，她就提到，『當我退休時，我想開一家書店。』我告訴她現在已沒有人買書來讀，但當時她已下定決心。」

對於李秀蘭來說，她的計算方式很簡單。「如果我只是留在家裡，我可以做些什麼？但如果我創辦報紙，我可以利用30年來的存款。當我告訴大家時，人人都取笑我。但這是事實，我有一些存款用來服務社區。」

光是去年，李秀蘭的聲音已透過不同的途徑產生效益。2020年總統大選，李秀蘭重點報導選舉與華人社區的關係。

「我深深了解選舉象徵力量。因為我們的社區有許多移民，他們不了解投票帶來的重大影響力。所以我想多教育我們的社區，並提醒他們投票的重要性。這也是我要辦報的其中原因。」

記者的身份尤如歷史學家，紀錄每個社區的重要時刻。李秀蘭也集中報導及保留華埠的歷史事蹟。其中李秀蘭最感自豪的是報導最古老的中餐館「康年海鮮酒家」。

康年酒家已在華埠經營逾100年，餐館一樓保存著系列珍貴的古畫和吊燈，二樓有大型的宴會廳。在疫情的打擊下，曾預定去年底結業。當李秀蘭率先報導康年酒家準備結業的消息後，更多大型的新聞媒體跟進，廣泛的媒體報導協助康年酒樓得到援助，捐款來自各方。

李秀蘭透過報導為社區引出更重要的議題: 如果像康年酒家也要被迫停業，其他華埠內的老字號商店生存機會有多少? 李秀蘭就是利用她在新聞工作上的影響幫助有需要的機構。

不幸地，並非每條新聞都有反彈。聖柏汀諾加州州立大學仇恨及極端主義研究中心2020年公布的資料發現，全美16個大城市的仇恨犯罪數字下跌7%，但針對亞裔的仇恨犯罪卻增加了150%。

一些殘暴的事故在2021年春季發生，包括在阿特蘭大的按摩院命案中，八人遭槍殺，六人為亞裔。也有65歲的菲律賓裔婦人在紐約光天化日下被毆打攻擊。

李秀蘭也在積極報導反亞裔仇恨事件。但對她來說，這並不是新問題。「這樣攻擊50歲以上亞裔婦女的事故，早於十年前已在舊金山出現。因為警局調派更多警員在亞裔聚居的地區巡邏，問題曾一度獲得改善。」

李秀蘭又說，她看到類似的暴力攻擊於2018年間重現。現在與三年前比較，分別在於媒體的報導。「過去這類暴力事故主要是由中文媒體報導，但現在服務於主流媒體的亞裔記者也積極報導問題，使人人獲得這些資訊。所以今年反亞裔暴力事件成為了國際消息，事件顯現新聞工作的重要性及影響力。」

雖然李秀蘭專注報導犯罪及政治消息，但她的根源離不開社會福利。「對於年長的一代來說，他們的生活更為困苦。對嗎？從體能上來說，如果他們不出門去認識其他人，他們將會更被孤立，這樣對他們的身心及各方面都不好。我決定創辦這份報紙，希望長者生活得更加積極，並告訴他們社區發生了什麼事，包括政府、選舉及疫情。這是我真正要開辦免費報紙的原因。」

34年來華埠的居民商家為李秀蘭提供了許多的新聞題材、訪問機會、新聞消息及款待，她其實可以輕鬆退休、旅遊、及做其他喜愛的事情。但她卻要執行一個使命，為社區帶來一份禮物，每周送出一份擁有新資訊的20頁厚報紙。每周在舊金山的山坡上送報做運動是額外的收穫。

*查韋斯是居於灣區的影評家及藝術新聞工作者。他為「灣區劇院」、「水星報」、「美國戲劇雜誌」及他的個人網站（bayareaplays.com）撰寫文章。Twitter:@davidjchave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