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以代(Ted Fang)於2024年9月9日去世,享年61歲。聽到這個消息時,讓我想起許多的回憶。
方以代來自舊金山顯赫的華裔方氏家族,他們可能是舊金山40年來最具盛名的華裔家庭。方以代的父親方大川和母親方李邦琴從台灣移民來到舊金山。
當方大川剛到舊金山時,他身無分文。方太太在舊金山生了三個兒子。在舊金山,他們一家人的財富和政治權力曾經一度升至高峰。方以代的離世是這個曾經強大的家庭的另一次傷痛。
44年前,我在舊金山華埠一份英文報紙「亞洲人周刊」工作時認識了方以代。當時方以代還是一名高中生,他幫助父母經營印刷公司,印刷公司與報紙設在同一棟大樓內。
不同的年代有不同的技術。當年每篇文章我都是用電動打字機寫的,然後交給排字工人,排字工人在一台大機器上重新打字,然後還給我校對。我會做標記,他會糾正任何錯誤的拼字。
方大川是個精力充沛、積極進取的人,他最愛掛在口邊的一句話是「沒時間」。他是「少年中國晨報」的總編輯,這是一份設在華埠不遠街處的中文報紙。
1979年方大川創辦了「亞洲人周刊」,這份報刊報導的內容涵蓋所有在美的亞裔社區。它的競爭對手是「東西報」,「東西報」主要是英文版,但也有部份版面是中文。
該十年來的每個周三,這兩份報紙都會在報攤正面交鋒。1989年「東西報」停版,這場競賽結束了。「亞洲人周刊」在接下來的20年裡一直在單獨經營。
方大川非常精於與地方及州政府層次的政府官員建立關係,他們都希望在他經營的報紙上有新聞報導。
在方大川的三個兒子中——方以偉、方以代、方以仁,方以代最具新聞觸覺。當方以代只是十多歲的高中生時候,他有時會富有洞察力地批評我的文章,分享他的意見,我對此表示讚賞。與他嚴厲的父親不同,方以代臉上總是掛著笑容。
由於我與方大川的意見分歧,在不到一年後,我就離開了「亞洲人周刊」。幾年後,我加入了「東西報」工作。有時我在華埠遇到方以代,他總是熱情地跟我打招呼。
1988年,方以代創辦了一份免費報紙「舊金山獨立報」,每周出版三天,並在全市逐戶派發。它的發行量和日報一樣大。

方以代僱用我負責「獨立報」的餐廳版,工作了四年。我負責廣告營銷、拍照、並為廣告商撰寫正面評論稿。這是我畢生最喜歡的工作。方以代總是在辦公室裡,帶著他巨大的手機走來走去,當時是嶄新的科技產品。
方以代非常聰明、雄心勃勃、深具才華 ,但他不是一個好的人事經理。他的廣告經紀人和發行人員應該是報紙的命脈,但有時候他會認為這些員工並不重要。
方以代和我一直相處得很好,直到1992年,他突然認為我沒有得到足夠的餐廳廣告。當時我每個月可為「獨立報」獲得約一萬元的收入,我得到其中的25%作為佣金。
在沒有先諮詢我,方以代就雇用了另一名廣告經紀人去聯絡我損失的餐廳客戶。兩周後,我辭職了。後來我聽說,方以代要為我原來的職位共聘請三個人手——一個負責廣告,一個拍照,一個寫廣告評論。最終他沒有得到比以前更多的廣告收入。
但方以代在經營他的「獨立報」上取得了足夠的成功,因此1999年,基於他們在政界的良好關係,他得到了一份他無法拒絕的工作邀約。舊金山的兩家英文日報「紀事報」和「觀察家報」聯合起來,同意以100元的價格將「觀察家報」賣給方氏家族。
方家不僅得到了「觀察家報」,並獲得了6600萬元的津貼,幫助他們繼續營運「觀察家報」,使他們成為美國大陸史上擁有一份主要日報經營權的首位亞裔。
方以代接任為「觀察家報」的總編輯和發行人。他因此將「獨立報」結束營業,集中經營「觀察家報」,並帶進一些他信任的工作人員。
方以代的報業高峰期開始滑落,由他聘請「獨立報」的前總編輯蘇珊・赫伯特開始,由她主管每天的營運。赫伯特是一位嚴肅的專業人士,她同意為方以代工作的條件,就是他不干涉她的工作。
但幾乎當赫伯特在「觀察家報」展開工作,方以代就馬上干預報紙的政治取向。於是赫伯特立刻辭職。結果剩下的工作人員都是方以代的忠實擁護者。
那時我的工作量不足,所以我聯繫了方以代,他邀請我擔任該報的自由撰稿人和專欄作家,所以我發現自己第三次為方氏家族工作。
根據他們與「紀事報」達成的協議書,方氏家族同意只經營「觀察家報」數年,然後他們可以將「觀察家報」出售及保留所有未用完的津貼。他們就按照協議的內容做,2004年,方家將「觀察家報」賣給丹佛市的億萬富豪安舒爾茨 (Philip Anschutz),賺進了數百萬元。
憑藉他們擁有的財富,方氏家族可以讓「亞洲人周刊」繼續經營下去,即使這份周刊沒有盈利。相反地,他們結束了「亞洲人周刊」,並將該幢建築物變成了海外抗日戰爭紀念館,記錄了日本軍隊對中國公民的暴行。紀念館值得大家觀訪,但保留「亞洲人周刊」更使華人社區受惠。

我認為方家決定結束「亞洲人周刊」的其中原因,就是方以代感染了愛滋病,他想把注意力集中在健康和治療上。方以代四十出頭從報業退休,將大部分時間投入慈善工作。他是「對抗愛滋病動員」團體主席,該團體旨在保護愛滋病患者的權益,並幫助他們得到適當的治療。
此外,他積極投入去經營「方李邦琴社區農場」,這是舊金山最大的持續性社區農場。
去年方以代完成儲存「亞洲人周刊」的資料檔案。感謝他,民眾現在可以免費在網上瀏覽「亞洲人周刊」。我猜想他可能知道自己的健康情況,想留下這個寶貴的資源作為他一生的傳奇事蹟。
我對方以代的離世感到非常難過,他的父親方大川於1992年去世,他排行最小的弟弟方以仁於2003年病逝,他的兄長方以偉於2020年辭世。我為方李邦琴而感到特別難過。
我最後一次收到方以代的消息是今年七月、他離世前兩個月,當時我向他詢問老朋友安德森(Patrick Andersen)的近況,他是「亞洲人周刊」的前任編輯。
方以代立即回答說:「你好,麥克斯!很高興聽到你的音訊!我知道安德森和他的妻子瑪麗娜住在舊金山,但我不知道確切地址。前陣子我確實見過他們,但不記得細節了。順便說一句,我們已經將大部份『亞洲人周刊』的期刊儲存到網上,網址是 asianweek.com。向你致以最美好的祝福,並感謝你與我們聯繫。方以代上」
-------感謝方以代,感謝你和你的家人為我提供的機會。願你安息。
*米勒德 (Max Millard) 在緬因州溫德漢市長大,1980年遷來舊金山,曾在「亞洲人周刊」、「東西報」等十家報紙工作。 2001年轉任學校教師,並於2019年退休。他的著作有「1970年代100位紐約人」、與弗萊明 (Thomas C. Fleming) 合著「在黑人世界」(In the Black World)。他的網址是 www.maxmillard.com。





